易经的“辞”、“象”、“意”(初学者必读)
  
  《易经》对于初学者而言,如同一座宏伟而神秘的迷宫。其晦涩的文字(“辞”)、抽象的符号(“象”)以及背后深邃的哲理(“意”),共同构成了一道令人生畏的门槛。许多学习者或沉溺于文字的考据而迷失方向,或痴迷于卦象的推演而落入窠臼,最终与《易经》真正的智慧失之交臂。
  
  魏晋时期王弼先生提出回归本源,以“无”统“有”,“得象忘辞,得意忘象”,为我们指明了方向。要理解王弼先生的学易方法,我们必须首先厘清三个基本概念:“辞”、“象”与“意”。这三者构成了《易经》这部独特典籍的立体结构,也对应着我们理解它的三个认知层次。
  
  何为“辞”?——圣人言说的载体
  
  “辞”,即言辞,是《易经》的文本部分。它主要包括对每一卦整体情况进行说明的“卦辞”和对每一卦中六个爻位吉凶变动进行阐释的“爻辞”。这些文字相传为上古圣人(如周文王、周公等)根据卦象而系属的说明与判断,包括后代先贤的注解,都可以称为辞。
  
  如果将学习《易经》比作学习烹饪一道复杂的菜肴,那么“辞”就好比是菜谱上白纸黑字的 “文字说明”。它会告诉我们:“将主料切块,加入三勺酱油,小火慢炖一小时。”这些文字是直接的、明确的指令或描述,是我们接触这门技艺的最初媒介。对于初学者而言,“辞”是最直观、最容易入手的部分。我们首先要做的,就是阅读并理解这些文字说了什么。例如,乾卦的卦辞“元亨利贞”,就是对乾卦整体性质的高度概括性说明。
  
  然而,“辞”的功能是“所以明象”(用来说明“象”)。它的存在是为了解释更为根本的层面,如果仅仅停留在文字训诂和字面意思的钻研上,就如同一个厨师只背诵菜谱,却从未见过食材和成品,也无法理解烹饪的原理,这便违背了圣人制“辞”的初衷。
  
  2 何为“象”?——尽意之象与观物之象
  
  “象”,是《易经》的核心与特色所在。广义的“象”包含了从最基本的阴阳两爻(--、—)、到八个经卦(即八卦,如乾☰、坤☷、坎☵、离☲等)、再到由八经卦两两重叠而成的六十四别卦的全部符号系统。这些符号并非凭空创造,而是古人“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”的结果,是对宇宙万物万象的高度符号化模拟。包括我们中国的文字,也是一种象形,本质与我们易经中的卦与爻是一样的。
  
  继续用烹饪的比喻:“象”就好比是菜谱上那张精美的 “成品照片”。这张照片给了我们一个直观的视觉目标。我们知道这道菜最终应该呈现出什么样的色泽、形态和质感。八卦之象,如“乾为天”、“坤为地”、“坎为水”、“离为火”,就是宇宙中最基本的“物象”。而六十四卦,则是这些基本物象组合后形成的更复杂的“情境之象”。例如,“水火既济”卦(䷾),上坎(水)下离(火),其“象”就是一个锅架在火上烧水,水在火上,各得其位,呈现出一种稳定、成功、已然完成的画面。
  
  《易经·系辞》中说:“圣人立象以尽意” 。这句话点明了“象”的根本作用:它是为了充分表达那难以用言语完全道尽的深层“意蕴”而被设立的。因此,“象”是连接“辞”与“意”的关键桥梁。文字(辞)解释了符号(象),而符号(象)则指向了超越符号本身的哲理(意)。
  
  3. 何为“意”——易学之道的终极旨归
  
  “意”,是《易经》思想的灵魂与最终归宿。它是圣人通过观象系辞所要传达的宇宙大道、人生智慧与事物变化的根本规律。如果说“辞”是现象的描述,“象”是现象的模拟,那么“意”就是现象背后的本质与法则。“意”是抽象的、普适的、超越具体时空的。
  
  继续用烹饪的比喻:“意”就是这道菜背后蕴含的 “烹饪原理”。比如,我们不仅知道要“小火慢炖”(辞),也看到了成品肉质酥烂的样子(象),我们更领悟到了“利用低温和长时间加热,可以让富含胶原蛋白的坚韧肉质发生水解反应,从而变得软嫩多汁”这一根本原理(意)。这个“意”是普适的,我们可以用它来烹饪其他不同种类的肉,甚至创造出全新的菜式。
  
  在《易经》中,每一卦的“意”都是其所揭示的一种宇宙情境下的演变法则和应对智慧。例如,乾卦的“意”是关于创造、刚健、自强不息的法则;坤卦的“意”是关于顺承、包容、厚德载物的智慧;既济卦的“意”,则是在成功圆满的巅峰状态下,如何保持警惕、防止物极必反的道理 。王弼先生认为,学习《易经》的最终目的,就是要穿透“辞”的表层和“象”的中介,直达这个核心的“意” 。
  
  王弼先生思想的核心——“得意忘象”与“得象忘辞”的深刻内涵
  
  理解了“辞、象、意”的层次关系,我们就能更好地把握王弼“得意忘象”与“得象忘辞”这对核心方法论的革命性意义。
  
  1.王弼先生的易学革命:从“象数”到“义理”
  
  王弼先生所处的时代,正是汉代易学发展到极致并显现其弊端的时期。汉代易学以“象数之学”为主流,其特点是试图建立一套极其繁琐、复杂的符号解读系统,将卦象与阴阳、五行、节气、纳甲、卦气等各种神秘的数字和符号进行强制比附 。这种研究方法虽然有其价值,但发展到后期,变得支离破碎,解经者往往“互说‘旁通’,竞引‘飞伏’”,沉迷于技术性的推演,反而遮蔽了《易经》本身所蕴含的简易、变易、不易的大道与哲理。
  
  王弼先生对此极为不满,他力图“扫象”,拨乱反正,倡导一种回归《易经》义理本身的研究范式,后世称之为“义理派” 。他认为,汉儒的象数之学,就是那种死死抱住工具不放,甚至把工具当成目的本身的典型。而他提出的“得意忘象”与“得象忘辞”,正是实现这种回归的根本方法论。
  
  2. “得象忘辞”:过河之桥,不应背负
  
  王弼先生在《周易略例·明象》中明确指出:“言者所以明象,得象而忘言。” 。意思是,言辞(辞)是用来阐明卦象(象)的,一旦我们通过言辞理解了卦象的含义,就应该超越对具体字句的执着。
  
  这背后蕴含的逻辑是,“辞”是对“象”的描述,但任何描述都无法百分之百地还原其对象。语言具有局限性,“言不尽意” 。如果死抠字眼,就可能忽略“象”所蕴含的更丰富、更生动、更直观的信息。
  
  这正如中国古代哲人庄子所说的“得鱼忘筌” 。“筌”是捕鱼的竹笼,是工具。我们的目的是捕到“鱼”。当我们已经捕到鱼,把鱼提在手里的时候,那个竹笼的任务已经完成,我们就不必再时时刻刻惦记着它,更不必把它背在身上。同样,“辞”就是那个捕捞“象”的“筌”,当我们通过“元亨利贞”的描述,理解了乾卦所象征的“天行健”的刚健之“象”时,我们就不必再反复纠结于“元、亨、利、贞”四个字在训诂学上的每一种细微解释。
  
  3. “得意忘象”:指向月亮的手指
  
  在“得象忘辞”的基础上,王弼先生又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要求:“象者所以存意,得意而忘象。” 。意思是,卦象(象)是用来承载和揭示义理(意)的,一旦我们通过卦象领悟了其背后的根本道理,就应该超越对具体卦象符号的执着。
  
  “象”虽然比“辞”更近于“意”,但它依然是“意”的载体,是“尽意”的工具,而不是“意”本身 。如果执着于“象”,就会犯下禅宗所说的“以指为月”的错误。手指可以指向月亮,但手指终究不是月亮。如果我们只盯着手指看,就永远看不到天空中皎洁的月光。“象”就是那根指向“意”这轮明月的“手指”。
  
  例如,我们看到既济卦(䷾,水在火上)之“象”,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、稳定的图像。但我们学习的目的,不是为了记住“水在火上”这个画面,而是要领悟其背后“成功之后潜藏危机,需保持警惕”的“意”。这个“意”是普适的智慧,可以应用于项目收尾、事业顶峰、人际关系和谐等任何处于“完成态”的情境中。当我们真正掌握了这个“意”,即使我们暂时忘记了既济卦的具体符号,也依然能够在生活中运用这个智慧。
  
  需要强调的是,王弼先生所说的“忘”,绝非无知或抛弃,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“超越” 。这种“忘”是建立在“得”的基础之上的。我们必须先充分地运用言辞、深入地玩味卦象,在彻底理解了它们的功能和内涵之后,才能做到自然的、水到渠成的“遗忘”。这是一种从有为到无为,从执着于工具到与道合一的升华过程。
  
  案例部分:以生活为例——将抽象哲学化为具体感知
  
  理论的阐述或许依然抽象,但王弼先生思想的精髓,实则遍布于我们学习和掌握任何一项技能的全过程。接下来,我们将通过五个详尽的日常生活案例,来具体展示“辞 → 象 → 意”以及“得象忘辞 → 得意忘象”这一心法是如何运作的。
  
  案例一:学习骑自行车——从口诀到感觉的飞跃
  
  学习骑自行车是几乎每个人都有的童年经历,它完美地诠释了王弼先生的学易之道。
  
  第一层:“辞”(言辞/口诀)初学时,父母或朋友会在一旁不断地叮嘱我们:“腰挺直,眼睛看远方,不要看脚下!脚蹬要用力均匀!龙头扶稳!”这些口头上的指令和要领,就是骑行这门“学问”的“辞”。它们是入门的拐杖,是最初的指导。
  
  第二层:“象”(形象/感觉)我们一边听着口诀,一边开始尝试。当我们看到别人骑行时那种流畅、平稳的姿态,这是我们心中的“象”。在摇摇晃晃的练习中,我们偶然有那么一瞬间找到了平衡的感觉,身体似乎自己知道该如何协调。这个稍纵即逝的“平衡感”,就是我们正在捕捉的、属于我们自己的“象”。
  
  过程一:“得象忘辞”当我们逐渐能骑上几米而不摔倒时,我们会发现,已经不再去默念那些口诀了。我们的大脑不再处理“腰挺直、看远方”这些语言信息,而是全力以赴地去寻找和维持那种“平衡的象”。此时,我们已经“得象忘辞”——通过言辞的引导,我们捕捉到了核心的动态平衡之象,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“忘记”了那些话语。
  
  第三层:“意”(意义/本质)随着练习的深入,我们彻底学会了骑车。现在,骑车对我们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本能。我们不再需要刻意去想“平衡”这件事。
  
  过程二:“得意忘象”当我们熟练地骑着车穿行在街道上,我们思考的是“下一个路口该左转还是右转”,是“今天的晚霞真美”,或者是享受风拂过脸颊的惬意。我们已经完全“忘记”了那个需要刻意维持的“平衡之象”,因为我们已经领悟并掌握了骑行这门技艺的“意”——一种人车合一、自由移动的本质。这个“意”让我们能够应对各种路况(上坡、下坡、拐弯、躲避障碍),而无需回到“平衡”这个基础图像的思考上。我们已经“得意忘象”了。
  
  案例二:理解地图与导航——从符号到空间的内化
  
  在现代社会,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与地图和导航打交道,这个过程同样暗含着“辞、象、意”的递进。
  
  第一层:“辞”(言辞/指令)当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打开手机导航,导航会用语音播报:“前方200米,右转进入XX路。”这些清晰的、一步一指令的语音提示,就是导航系统的“辞”。
  
  第二层:“象”(形象/地图)同时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。上面有代表道路的线条、代表我们位置的蓝色箭头、代表目的地的红色图钉,以及各种地标的图标。这张可视化的二维图形,就是导航系统的“象”。
  
  过程一:“得象忘辞”一开始,我们可能完全依赖语音提示(辞)。但很快,我们会发现,看着地图(象)比单纯听语音更有效。我们开始理解路线的整体走向,知道这是一个“先直行再连续右转”的模式。我们看着地图上的箭头移动,逐渐摆脱了对每一句语音指令的依赖。这时,我们已经通过地图这个“象”,理解了路径,从而“忘记”了那些零碎的“辞”。
  
  第三层:“意”(意义/心象)如果我们每天都走这条路上下班。
  
  过程二:“得意忘象”几个星期后,我们不再需要导航了。我们的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幅关于这条路线的“心象地图”,一种对这个区域空间关系的直观理解。我们知道哪个路口容易堵车,哪条小巷可以抄近道。即使某个路口临时封路,我们也能不假思索地规划出替代路线。此时,我们已经掌握了“从A点到B点”这件事的“意”——一种内化于心的空间感知和路线规划能力。我们早已“忘记”了当初那张手机屏幕上的地图之“象”,更不用说那些语音“辞”了。我们已经达到了“得意忘象”的境界。
  
  案例三:欣赏一首古诗——从文字到意境的升华
  
  文学欣赏,尤其是对意蕴丰富的中国古诗的欣赏,是“得意忘象”的绝佳范例,这在美学领域也有广泛应用 。
  
  第一层:“辞”(文字/句法)以李白的《静夜思》为例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“辞”就是这二十个汉字本身,以及它们的排列组合和字面意思。初学者可能会先查“床”在古代是指井栏还是坐具。
  
  第二层:“象”(形象/意象)通过阅读“辞”,我们的脑海中会浮现出一系列画面:清冷的月光洒在井栏或床前,地面白茫茫一片,酷似寒霜;一个人抬起头,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,然后又缓缓低下头。这些由文字唤起的具体画面,就是诗的“象”,即“意象”。
  
  过程一:“得象忘辞”真正的欣赏,是从超越字词考据开始的。当我们不再纠结于“床”的具体所指,而是让自己的心灵沉浸在那片月光所营造的清冷、寂静的氛围中时,我们便开始“得象忘辞”。我们通过文字,成功进入了诗人为我们构建的视觉与感觉世界。
  
  第三层:“意”(意境/情感)这首诗真正的生命力,在于它所传达的那种深沉而普遍的“意”。
  
  过程二:“得意忘象”当我们读这首诗,不再仅仅是“看”到一个月夜下的旅人,而是“感受”到了那种独在异乡的孤独、那种对遥远故乡的深切思念,并且这种情感与我们自身的人生经验产生了共鸣时,我们就“得意”了。这个“意”,是一种超越了具体画面的、共通的人类情感——乡愁。此时,我们甚至可以闭上眼睛,脑中没有任何具体画面(忘象),但心中却充满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愁绪。我们通过“象”的阶梯,触及了诗歌的灵魂——“意”。大写意画作追求“似与非似”之间,也是同理,画家通过简练的笔墨(象),旨在传达超越形似的神韵(意)。
  
  案例四:掌握一项专业技能(如编程)——从语法到架构的演进
  
  在现代职场中,学习任何一门复杂的专业技能,都遵循着同样的路径。以学习编程为例,这可以很好地回应如何在日常决策和问题解决中应用此思想的疑问。
  
  第一层:“辞”(语法/规则)编程的“辞”,就是特定编程语言的语法规则。例如,Python的缩进规则,Java的类和对象定义,SQL的查询语句 SELECT … FROM … WHERE … 。初学者必须像学习外语单词和语法一样,精确地记忆和使用它们。
  
  第二层:“象”(模式/算法)编程的“象”,是那些解决特定问题的常用“设计模式”或“算法结构”。比如“循环”、“条件判断”、“递归”、“二分查找算法”、“单例模式”等。它们是代码的“形状”和“骨架”,是比单个语法更高级的组织形式。
  
  过程一:“得象忘辞”一个新手程序员在写代码时,满脑子都是语法细节(辞)。而一个有经验的程序员,他思考的是“我需要在这里用一个循环来遍历这个列表”(象)。他已经将语法内化,能够自然地将“循环”这个“象”翻译成具体的代码(辞),而无需再去想“for循环的语法结构是什么”。他已经“得象忘辞”。
  
  第三层:“意”(架构/思想)编程的“意”,是更高层次的“软件架构思想”和“系统设计原则”。例如,“高内聚,低耦合”、“可扩展性”、“可维护性”、“用户体验至上”等。这些是指导整个软件项目成功的根本法则。
  
  过程二:“得意忘象”一个顶级的软件架构师在设计一个庞大的系统时,他首要考虑的不是用哪种具体的设计模式(象),更不是用哪种语言的语法(辞)。他思考的是整个系统的生命周期,如何平衡性能、成本和开发效率,如何让系统能够适应未来十年的变化。这就是系统的“意”。为了实现这个“意”,他可以灵活地组合、改造甚至创造全新的设计模式(象)。他已经达到了“得意忘象”的境界,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问题解决者,而非一个简单的代码编写者。
  
  案例五:理解企业文化——从标语到行为准则的认同
  
  这个例子可以应用于企业管理和领导力领域,展示了王弼先生的思想在组织行为层面的体现。
  
  第一层:“辞”(口号/价值观)企业文化的“辞”,是那些写在墙上、印在手册里的企业使命、愿景和价值观。例如,“客户第一”、“拥抱变化”、“追求卓越”。这些是公司对外宣传、对内教育的官方话语。
  
  第二层:“象”(行为/故事)企业文化的“象”,是那些能够体现这些价值观的具体行为、制度、流程和在公司内部流传的“英雄故事”。例如,“客户第一”的“象”可能是一位销售为了解决客户问题通宵工作的行为,或者是公司设立的“客户满意度”考核指标。“拥抱变化”的“象”可能是公司频繁进行组织架构调整,并奖励那些能快速适应新岗位的人。
  
  过程一:“得象忘辞”一个新员工入职,首先会学习这些口号(辞)。但要真正理解文化,他必须去观察周围同事的行为,倾听老员工讲述的故事(象)。当他看到一个真实案例,明白“哦,原来这就是我们公司所说的‘客户第一’”时,他就将抽象的口号与具象的行为连接了起来,开始“得象忘辞”。
  
  第三层:“意”(信念/直觉)企业文化的“意”,是当这些价值观被员工真正内化后,形成的一种无需思考的、集体的行为直觉和价值判断标准。
  
  过程二:“得意忘象”一位深度认同公司文化的老员工,在面对一个两难的业务决策时——例如,是选择一个短期利润高但可能损害长期客户关系的方案,还是选择一个短期利润低但能赢得客户信任的方案——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。他做出这个决策时,脑海里可能并没有闪过“客户第一”的口号(辞),也没有去回忆某个具体的英雄故事(象)。这个选择是出于一种已经融入他职业信念的本能(意)。他已经真正“得意忘象”,成为了企业文化的活的载体和践行者。
  
  学习建议:给《易经》初学者的实践指南——如何应用王弼先生的智慧
  


  第一阶段:执“辞”寻“象”——打好坚实基础
  
  这一阶段的目标是熟悉《易经》的基础文本和符号,建立“辞”与“象”之间的初步联系。切忌急于求成,妄图一步登天。
  
  核心任务: 熟读卦爻辞,认识卦象。
  
  心态定位: 做一个耐心的“识字者”。承认自己的无知,虚心向经典学习。
  
  具体练习步骤:
  
  选择一卦入门: 不必从头到尾按顺序读。王弼先生本人就不主张拘泥于六十四卦的顺序。我们可以选择最著名、最基础的乾卦(䷀)和坤卦(䷁)开始,或者根据自己的兴趣随便选择一卦。
  
  诵读“辞”: 反复、大声地诵读所选卦的卦辞和六个爻辞。例如,学习乾卦,就反复读“元亨利贞”、“潜龙勿用”、“见龙在田”……等等。目的是形成语感,让这些独特的语言不再陌生 。
  
  拆解“象”: 仔细观察这一卦的符号构成。它是由哪两个八卦重叠而成的?(例如,否卦䷋是乾上坤下)。这八个基础卦(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)分别代表了什么核心物象(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)?
  
  初步连接“辞”与“象”: 尝试思考:为什么“辞”要这么写?它和“象”有什么关系?例如,学习屯卦(䷂,震下坎上),象为“水雷屯”,雷在水下,有万物初生、动弹不得之象。所以卦辞说“元亨利贞,勿用有攸往”,意为虽然前景亨通,但目前不宜轻举妄动。通过这种方式,我们开始用“辞”来“明象”。
  
  第二阶段:得“象”忘“辞”——培养易学思维
  
  当基础的辞、象关系建立后,就要开始将思维的重心从文字转移到图像和象征上来。这是培养真正“易学思维”的关键一步。
  
  核心任务: 玩味卦象,进行意象联想。
  
  心态定位: 做一个富有想象力的“侦探”。将卦象看作一幅情景画,探寻其中隐藏的动态和关系。
  
  具体练习步骤:
  
  观象联想: 随机抽取一卦,抛开书本,只看卦的符号(象)。例如,看到大壮卦(䷡,震上乾下),象为“雷在天上”。这会让我们联想到什么?春雷滚滚,万物复苏,一股强大的阳刚之气从下向上喷薄而出,声势浩大。这种由“象”引发的自由联想,比单纯记忆卦辞“利贞”要生动得多。
  
  体察爻位之“象”: 一个卦的六个爻位,本身就是一个从下到上的发展过程之“象”。例如,乾卦六爻,从初九“潜龙”到上九“亢龙”,就是一个事物从潜伏、初现、崭露头角、一飞冲天直至盛极而衰的完整生命周期之“象”。我们要学习的,是这种“时位”变化的动态图像感,而非死记“利见大人”之类的辞句。
  
  理解卦变之“象”: 《易经》的精髓在于“变”。一个爻位的阴阳变化,会导致整个卦象转变为另一个卦象。例如,否卦(䷋)的九五爻由阳变阴,就变成了萃卦(䷬)。这个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极富戏剧性的“象”:从天地不交的闭塞状态,通过高位者的自我谦抑(阳刚变阴柔),转变为泽上于地的亨通聚合之象。王弼先生本人也重视卦变思想 。通过玩味这种变化,我们能更深刻地理解事物不是静止的,而是永远处于流变之中。
  
  摒弃本末倒置: 在此阶段,要警惕现代学习者中常见的一种弊病:只读卦爻辞和市面上的各种解读,而不去“观象”,这恰恰是王弼先生所批判的舍本逐末 。
  
  第三阶段:得“意”忘“象”——触及易道核心
  
  这是学习的最高阶段,目标是穿透所有符号和文字的表象,直抵其背后普适的、永恒的哲理(意)。
  
  核心任务: 提炼哲理,联系生活。
  
  心态定位: 做一个生活中的“哲学家”。将《易经》的智慧应用为自己观察世界、待人处事的根本原则。
  
  具体练习步骤:
  
  一卦一“意”: 在充分理解一卦的辞与象之后,用一句话概括出它所揭示的核心“意”(哲理)。例如:
  
  谦卦(䷎,坤上艮下) :地中有山之象。核心之“意”是:真正有内涵的君子,总是将自己的才华和功绩隐藏于内,表现出谦卑、包容的姿态,这样才能获得所有人的尊敬,无往而不利。
  
  损卦(䷨,艮上兑下) :山下有泽之象。核心之“意”是:通过损害下方(民众、基础)来增益上方(统治者、高层),是危险的;而通过损害自身(如克制情绪、减少欲望)来增益德行,则是吉利的。
  
  反思生活,印证“意”: 将提炼出的“意”与自己的生活经验进行比对和印证。学习了谦卦,就反思自己在工作和生活中,是否有过因为骄傲自满而受挫,或者因为谦虚待人而获益的经历?学习了损卦,就反思自己是否为了个人利益而损害过团队,或者通过自我克制获得了成长?
  
  触类旁通,活用“意”: 当我们真正掌握了一个“意”,它就成了一把万能钥匙。例如,我们从《易经》中领悟了“阴阳平衡”的“意”,我们就可以用它来理解健康(作息与饮食的平衡)、人际关系(付出与索取的平衡)、项目管理(进度与质量的平衡)等各种看似无关的领域。此时,我们已经不再需要拘泥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卦象,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化生万象的根本之道。
  
  终极目标:以“无”为本,与道合一
  
  王弼先生的易学思想,最终指向其“以无为本”的玄学本体论 。他认为,纷繁复杂的万事万物(有),都根源于一个虚静空无的本体(无)。学习《易经》的终极境界,就是通过对“辞、象、意”的层层超越,最终体悟到这个作为万物之源的“无”或“道”。
  
  对于初学者而言,这似乎遥不可及。但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:当我们将《易经》的智慧彻底融入自己的生命,它就不再是一本需要查阅的“书”,而变成了我们观察世界的“眼睛”、我们做出决断的“直觉”。此时,我们忘记了所有的方法(辞、象、意),因为我们本身已经与“易道”合一。这便是学习的最高境界。
  
  《易经》的智慧,博大精深。面对它,初学者感到困惑和畏惧是人之常情。然而,王弼先生在近两千年前就为我们点亮了一盏明灯。他所倡导的“得象忘辞,得意忘象”的学易心法,并非故作高深的玄谈,而是一条符合人类认知规律、由浅入深、层层递进的智慧路径。
  
  工具是用来帮助我们达成目的的,而非目的本身。 言辞(辞)是理解符号(象)的工具,符号(象)是领悟哲理(意)的工具。我们学习的过程,就是一个不断“上手”工具,然后“超越”工具的过程。
  
  最后要提一点,我们并不排斥象数,王弼先生只是英年早逝,若是寿命长一些,必定也是象数大家。时代在变,象会变、辞会变,但是意永远相通,学习易经也好,学习我们其他的传统经典也好,我们只是强调先道后术,而切忌舍本逐末。